水螅

1. 礁石上的隐形森林

水螅在礁石、码头和沉船上形成了 最广泛的"微型森林" 之一，但大多数潜水员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看动物。一个群体可以像细绒毛一样铺满整块巨石、系泊绳或海扇，极易被误认为藻类。每个群体始于一个单一虫体，通过不断芽殖，发送走枝和竖直分枝，支撑一整片摄食虫体。时间一长，一个创始者就能长成三维的刺细胞森林，成为众多小型生物的黄金地段。对潜水员来说，学会识别水螅森林，会让那些原本"无聊"的毛毛区域变成充满生命的微距热点。

2. 两种人生：虫体与水母

许多水螅拥有刺胞动物中最复杂的生活史之一，在 ​固着虫体群体​ 与 ​自由游动水母​ 之间交替。你在岩石和海扇上看到的水螅阶段只是故事的一半：某些种类会从群体上长出微小水母——微型水母，漂入浮游层，摄食并最终产生配子。受精后的浮浪幼虫（planula）着底，长成新的水螅群落。也有种类将水母阶段压缩或完全省略，生殖结构一直附着在群体上。对潜水员来说，这意味着你今天拍的那团水螅毛，明天可能正在向水体中释放无数微观小水母——在底栖世界与远洋世界之间建起一条看不见的连接。

3. 刺痛的绒毛：微型鱼叉在工作

水螅虫体的触手布满 ​刺细胞（nematocyst）——与水母和火珊瑚使用的是同一套武器。每根触手上排列着微观"鱼叉"，一旦接触就会发射，将毒素注入微小猎物或不幸被蹭到的皮肤。对于浮游动物而言，一次刺击就足以致命；对潜水员来说，水螅刺痛通常只引起 ​轻到中度刺激​——几分钟到数小时后出现的红斑或瘙痒性皮疹。然而反复接触或皮肤敏感者反应可能更强。许多潜水员把"神秘皮疹"归咎于湿衣或水母，真正的罪魁祸首却是系泊绳、锚绳或浅礁碎石上那层看似无害的水螅毛。理解这一点，可以帮你把手腕上的奇怪瘙痒，和安全停留时抓过的那根"毛绳"对应起来。

4. 化学战：不止有刺细胞

虽然刺细胞是第一道防线，许多水螅还在进行 ​化学战​。它们产生次生代谢产物——复杂的有机化合物，用来吓退捕食者、抑制竞争者生长，或阻止污损生物定殖在群体表面。这些化合物有些强到足以让鱼类、海蛞蝓等无脊椎动物不愿啃食水螅；也有一些似乎在礁石空间竞争中发挥作用，使水螅得以在海绵、藻类甚至珊瑚面前守住地盘。对科学家来说，水螅是潜在药物分子的宝库，其化学武器被研究用于抗菌、抗癌等。对潜水员来说，这意味着水螅森林不仅好看，也是一个化学高度复杂的微观战场，肉眼看不见的战争每天都在上演。

5. 寄居蟹的发型："蜗牛毛"水螅

关于水螅最有趣的故事之一，主角是 ​寄居蟹​ 和一种叫 Hydractinia echinata 的水螅。这种水螅常常定殖在被寄居蟹占据的贝壳上，形成一层毛茸茸的"蜗牛毛"。这种关系非常有意思：水螅因寄居蟹的活动获得流动性和更好的水流与食物，而寄居蟹则获得一套活体防御系统——想要抓住贝壳的捕食者，会先被一脸刺细胞招待。有研究甚至认为，这种关系会影响寄居蟹的"选壳偏好"，它们更倾向于选择已经长有水螅的贝壳。对潜水员来说，发现一只顶着毛茸茸"发型"的寄居蟹往往是微距潜水的一大亮点，而知道这些"毛"其实是水螅，更能增加观赏乐趣。

6. 污损高手：从码头绳到船底

水螅是典型的 ​污损生物​，非常擅长定殖在人工结构上，如码头、栈桥、浮标、水产养殖网箱和船体。它们能够快速生长、无性扩繁，并耐受多种环境条件，使之成为人造表面的理想"第一批居民"。对航运和养殖业来说，这种污损是个大问题：水螅的生长增加船体阻力，堵塞网具，还为更多污损生物提供附着基底。某些水螅甚至会刺伤养殖鱼类的裸露组织。对潜水员来说，这种污损行为意味着观察密集水螅最好的地方往往 ​不是最原始的珊瑚礁​，而是看似平平无奇的码头桩、系泊绳和网箱——恰恰是休闲潜水员经常忽略的区域。

7. 形态变形者：高度可塑的建筑师

水螅群体是 ​形态可塑性​ 的高手——可以根据环境条件调整自身的生长形式。在强流环境中，群体可能长得更矮、更紧凑，以减少阻力；在平静水域，则可能长得更高、更细，以最大限度增加摄食表面积。光照强弱、底质类型和邻居竞争等都可以影响其分枝结构。这种可塑性使水螅高度适应环境，解释了为什么它们能在如此广泛的栖息地分布，从浅水浪区到深水静水潭。对潜水员来说，这意味着高能礁顶上的水螅，和避风港码头桩上的水螅，看起来可能完全不同，即便它们属于同一物种。认识到这种"变形能力"，可以避免简单地凭外形就把不同形态的群体当成不同生物。

8. 微型栖息地：为大型生物提供的育婴室

尽管个体很小，水螅群体却创建了关键的 ​微型栖息地​，支撑着令人惊讶的大量大型生物。小虾、小蟹、幼鱼，尤其是各种海蛞蝓，都依赖水螅森林来遮蔽、捕猎和伪装。许多海蛞蝓种类专吃特定水螅，甚至会窃取其刺细胞为己所用，用于自身防御。豆丁海马和海龙也经常栖息在长满水螅的海扇上，将细碎分枝当作完美伪装。对潜水员来说，这意味着每当你发现水螅，就应该 ​放慢速度、仔细观察​——起初看似简单的一块绒毛里，可能藏着好几种隐身高手。水螅把原本光秃的岩石或绳索变成三维"公寓楼"，为无数小生物提供住所，显著提升局部生物多样性。

9. 淡水表亲：池塘里的 Hydra

虽然大多数水螅是海洋物种，但有一组著名例外生活在 ​淡水​：即 Hydra 属。它们是单生水螅，完全没有水母阶段，一生都以附着在水草、石头或水中漂浮物上的单个虫体存在。Hydra 因其 ​惊人的再生能力​ 而广为人知——把它切成几段，每段都能再生出一个完整个体。有研究认为，在实验条件下 Hydra 几乎不显老化迹象，被视为潜在"生物学不老"模型。虽然潜水员极少在水下肉眼看到 Hydra（太小且生活在淡水），但了解它们可以把对水螅的认知从海洋拓展到池塘，也凸显水螅纲内部从海洋污损群体到实验室"长生不老"模特的极端多样性。

10. 潜水员的皮疹：识别并躲开水螅

对潜水员而言，水螅既迷人又略带风险。接触水螅群落会引起被俗称为 "hydroid dermatitis"（水螅皮炎） 的红斑和瘙痒性丘疹，有时也被混用为"海浴者皮疹"（后者更多与水母幼体相关）。反应可能立刻或延迟出现，反复接触通常会让反应更严重。常见元凶包括覆盖 ​下潜绳、系泊绳和浅水礁碎石 的水螅层，恰好是很多人喜欢抓或跪的地方。好消息是这些刺伤大多轻微且能自行恢复，几天内就会好转。防护措施也很简单：穿好连体防护衣或防磨衣，避免抓毛绒绳或摸毛毛岩石，练好中性浮力，减少身体与底部接触。理解水螅之后，一块恼人的皮疹就成了一个教育机会——也提醒你下次看到"绒毛"时，不妨再多看两眼，或干脆不碰为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