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藻

1. 既不是植物也不是动物，却是初级生产者

海藻是 大型藻类（macroalgae），不是有维管组织的高等植物，更不是动物，但在生态功能上却扮演着岩岸和许多礁区的"植物"角色。它们没有真正的根、茎、叶和花，而是通过整个表面直接吸收营养，用简单的固着器抓牢基底。尽管结构简单，却驱动着整个食物网，将阳光和溶解营养盐转化为生物量，供草食性鱼类、海胆、蜗牛和无数无脊椎动物利用。对潜水员来说，一片茂盛的藻类礁——尤其在冷水海域——往往意味着高生产力，而不是被"忽略"的烂地方。

2. 海带林：水下雨林

大型褐藻中的 ​海带（kelp） 形成了海洋中最壮观的生境之一：海带林。像 Macrocystis pyrifera（巨藻）这样的种类可以长到 30 米以上​，形成从海底一直延伸到水面的藻冠，其复杂性和生产力可与陆地森林媲美。这些"水下森林"在垂直方向上创造了分层结构，从海底、藻林中层到水面冠层都拥有各自独特的物种组合。海獭、海豹、岩鱼、海蛞蝓等无数生物依赖海带林觅食、躲藏和育幼。对潜水员而言，在清澈的水中穿行在健康的海带林之间——阳光被藻叶切割成光束，是水下最接近走进大教堂的体验之一。

3. 颜色密码：绿、褐与红

海藻大致分为三大类，主要依据其 ​光合色素组合​。​绿藻​（Chlorophyta）含有与陆地植物相同的叶绿素 a 和 b，因此呈现鲜绿色，常见于浅水强光区。​褐藻​（Phaeophyceae，包括海带和马尾藻）含有岩藻黄质（fucoxanthin），使其呈褐色、橄榄色或金黄色，是温带岩岸和许多中层浪区的主角。​红藻​（Rhodophyta）则拥有藻胆蛋白，可高效吸收蓝绿光，在红光被过滤掉的较深或阴暗环境中仍能高效光合作用；它们从精致羽状体到钙化的珊瑚藻，形态多样。对潜水员来说，注意不同深度出现哪种颜色，可以快速判断光环境和栖息类型。

4. 生境工程师与蓝碳汇

海藻是重要的 ​生境工程师​。海带和马尾藻等冠层型藻类能大幅改变光照、水流和沉积格局，形成受保护的"林下"空间，供不同物种栖息。藻毯和珊瑚藻稳定碎石，为无脊椎幼体和珊瑚幼体提供固着信号。一些以海藻为主的系统，尤其是海带林和密集马尾藻带，还是重要的 ​碳汇​，通过生物量和沉积物长期锁定 CO₂。随着"蓝碳"受关注，海藻在沿海碳循环中的关键作用正被重新认识。对潜水员来说，藻类结构不仅是视觉背景，更是真正决定谁能住在哪里的生态基建。

5. 繁盛、崩溃与海胆荒原

海藻群落可以在郁郁葱葱的森林与 ​海胆荒原（urchin barrens） 之间剧烈摇摆——后者是被海胆过度啃食而几乎光秃的岩地。当海胆的天敌（如海獭、部分鱼类和龙虾）因捕猎或渔业开发而减少时，海胆种群可能爆发，啃食海带和其他海藻的速度超过再生速度，最终形成以海胆和附着藻类为主、结构单一的贫瘠环境。反之，当海胆数量被控制，海带得以恢复，冠层结构及其相关生物多样性也会随之回归。对潜水员来说，近距离对比健康海带林和旁边的海胆荒原，是直观理解顶级捕食者在海洋食物网中作用的最好教材——也提醒我们人类活动如何快速在生态系统中产生连锁反应。

6. 热带藻毯与相态转变

在热带珊瑚礁上，海藻多以 ​藻毯（turf algae） 或肉质宏藻的形式生长在珊瑚之间。在健康、草食者丰富的系统中，啃食性鱼类和海胆会把藻类控制在较低水平，让珊瑚得以占据大部分基底。但当草食者被过度捕捞、营养盐升高或珊瑚因白化/疾病大量死亡时，海藻就可能出现 ​相态转变（phase shift），快速覆盖死亡的骨骼，阻碍新的珊瑚幼体定居。这种藻类主导状态一旦形成，往往较难逆转。对潜水员来说，一片被厚厚棕色或绿色海藻覆盖、而活珊瑚稀少的礁，很可能是在告诉你：这里草食者太少、营养太多，或反复遭受干扰。不过，即便在这类礁上，仍存在大量已经适应藻类冠层的微距题材（海蛞蝓、鳚鱼、小型隐蔽鱼类等）。

7. 可吃的森林：从寿司到零食

人类采集海藻已有数千年历史，用途包括 ​食物、肥料和工业原料​。紫菜（Pyropia）、昆布（Saccharina 等海带）和裙带菜（Undaria）是东亚饮食中的主角，也逐渐在全球流行。它们提供膳食纤维、维生素、矿物质以及独特的鲜味（umami）。海藻还提供琼脂、卡拉胶和海藻酸盐等工业原料，用于从食品增稠剂到化妆品和药品的各种产品。对潜水员来说，在日本、韩国以及中国和部分欧洲沿海看到规则排列的"绳列"，往往就是海藻养殖场——这也是理解当地海岸风貌的一部分。

8. 化学武器与物理防御

海藻无法逃离啃食者，只能依靠 ​结构与化学​ 进行防御。有的种类发展出坚韧的革质组织或钙化细胞壁（如珊瑚藻），直接磨损草食者牙齿；另一些则合成次生代谢物——苦味、辛辣甚至有毒的化合物，用来阻止被吃或抑制竞争者和污损生物。这些防御策略会精细地塑造谁吃谁：不同草食者专吃不同海藻，有些种类则几乎没人爱吃。科学家也在从海藻化学物中寻找潜在的抗病毒、抗菌和抗癌药物。对潜水员而言，这意味着礁上的"水下沙拉"远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——其中不少叶片是精心调校过的化学雷区。

9. 漂浮的岛屿：马尾藻与漂筏

一些褐藻，如 ​马尾藻（Sargassum），能形成自由漂浮的藻团，覆盖广阔海域。北大西洋的马尾藻海（Sargasso Sea）即因这些藻类而得名，那里形成了独特的远洋生境，支持着专门适应这种漂浮森林的鱼类、螃蟹和无脊椎动物。近年来，热带大西洋的大规模马尾藻暴发在加勒比和西非沿岸形成巨大藻带——在海上是不错的栖息地，但当它们成吨堆在海滩上腐烂时，则成为生态和旅游业的噩梦。对潜水员来说，在外海遇到马尾藻漂筏是观察早期鱼苗、远洋海蛞蝓和其他漂浮生物的绝佳机会。

10. 气候变暖、海洋热浪与森林迁移

海藻群落正处在 ​气候变化 的第一线。海洋热浪已经摧毁了部分地区标志性的海带林（例如西澳大利亚和北加州），留下的是海胆荒原或藻毯主导的状态。变暖和洋流改变推动物种向极地迁移，而更强烈的风暴则能一夜之间连根拔起浅海藻冠。海洋酸化可能影响像珊瑚藻这样钙化的藻类，它们在固结礁体中扮演重要角色。同时，一些机会主义海藻在高 CO₂ 和高营养条件下可能进一步扩张。对潜水员来说，仅仅几年时间，海藻覆盖的变化就可能极为明显——曾经茂盛的海带点变得光秃，或新的藻类种在原本少见的地方大量出现。亲眼见证这些变化，既是科学上的兴趣点，也是对人类影响海洋现实的直接提醒。